比思論壇
標題:
破晓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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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
会飞的乌龟
時間:
前天 21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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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晓书
破晓书
不知从何时起,竟养成了这般习惯:总在夜的最深处醒来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了一把,便骤然跌回清醒的岸边。窗帘是厚重的深蓝,此刻却滤进一层极稀薄的、介于青与灰之间的光,梦呓般地浮在空气里。屋里的一切,书桌,椅子的轮廓,墙上那幅忘了内容的画,都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暗影中,却又依稀可辨,仿佛它们也在屏着呼吸,等待一个信号。
索性便起身了。赤足踏在地板上,一股凉意,蛇一样,倏地从脚心钻进骨缝里,让人激灵一下,那最后一点睡意的温吞便被驱散了。我摸索着推开阳台的旧门,铰链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极涩的长吟,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,响得竟有些惊心动魄。
空气是潮润的,带着一股清冽的、近乎甜腥的草木气息,迎面扑来。夜与昼的疆界,正在这里无声地角力。天是沉郁的宝蓝色,像一块吸饱了墨汁又即将洗净的缎子,东边极远的天际,才透出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蟹壳青的亮痕。星星已稀少了,只剩下几颗最倔强的,还在极高极远的天顶,闪着清冷而微弱的光,仿佛一夜未眠、疲倦却又不肯阖上的眼睛。
世界是静的,却并非无声。那是一种庞大的、充满了律动的寂静。楼下那棵巨大的悬铃木,肥厚的叶子一动不动,却仿佛能听见它根系在泥土深处吮吸的声音。隔壁院落里,不知谁家养的一只蝈蝈,或是纺织娘,间或“唧——”地拉一声悠长的、金属丝般的颤音,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沉默,仿佛只是为这寂静作一个注脚。更远处,大概隔着几条街巷,传来第一班早班车驶过的隐约轰鸣,闷闷的,沉沉的,像是大地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。
我倚着冰凉的铁栏杆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僭越者,无意中窥见了世界卸下妆奁、露出素颜的片刻。白日里那些喧嚣的、确凿的、色彩分明的事物——街道、招牌、行人匆促的脸——此刻都退隐了,溶解在这一片混沌未开的、温柔的灰色里。剩下的,只是一种巨大的、原始的可能性。一切坚固的似乎都暂时消融了,连我自己的轮廓,在这拂晓前的微光里,仿佛也淡了,薄了,要化进这无边的清寂中去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它。
是一只鸟,小小的,灰扑扑的,落在对面屋脊的瓦楞上。隔得远,辨不出是麻雀还是别的什么。它先是呆呆地立着,像一颗被遗忘在那里的泥丸。然后,它极小心地、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脖颈。这个微小的动作,在这凝滞的画面里,却像第一滴落入静水的水珠,漾开了某种生机。它似乎也感到了一种召唤,开始用喙仔细地梳理翅下的绒毛,一下,又一下,姿态安详而专注,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工作。
我屏息看着。它忽然停止了梳理,昂起头,胸腔微微一鼓,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:
“吱——喳!”
那声音其实并不悦耳,甚至有些沙哑,干巴巴的。可就在这一声之后,仿佛一个无形的闸门被拉开了。东边那线蟹壳青,蓦然渗出了一缕极淡的杏子黄。这黄色像是活的,软软地浸润开去,与那青灰色交融、渗透,渐渐调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娇嫩的粉彩来。几乎同时,从巷子深处,从更远的树丛里,应和似的,响起了第二声、第三声鸟鸣。依然是零落的,迟疑的,却已不再是独唱。一种微妙的、躁动的气息,开始在空气里悄悄弥漫。
那只屋脊上的小鸟,像是被这气息鼓舞了,又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。它最后理了理羽毛,双腿一蹬,便振翅飞了起来。它的身影,在愈发明亮起来的天幕上,划出一道轻捷的、黑色的弧线,倏地没入另一片屋宇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而我,却仿佛被那翅膀的振动,扇走了最后一丝迷蒙。脚下的城市,正从这深蓝的襁褓中,一点一点地苏醒。更清晰的市声——送奶车叮当的铃响,卷闸门被推起的哗啦声,某个母亲呼唤孩子起床的、拖长的嗓音——开始织成一张熟悉的、人间的网。
光,终于堂堂正正地来了。它不再是含蓄的渗透,而是慷慨的泼洒。那杏黄与粉彩瞬间被更辉煌的金红所取代,整个世界像忽然被擦亮了一般,轮廓分明,色彩饱满。我那小小的阳台,连同我自身,也被这光严严地包裹住了,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、真实的金边。
我退回屋里,轻轻掩上门,将那一片喷薄的曙光关在外面。身上似乎还沾着破晓时分那清冽的露气,心里却已是一片温热的澄明。方才那一段介于夜与昼、梦与醒之间的偷来的时光,连同那只第一个醒来、试探着鸣叫的小鸟,都沉甸甸地落进了心底,成了一天开始前,一捧最洁净的馈赠。我知道,等一会儿,我也将汇入那苏醒的街市,成为那喧嚣的一部分。但此刻,我拥有过一片完整的、世界的寂静,与一只鸟儿共享过一个秘密。这,便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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