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思論壇
標題:
黄昏信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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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
会飞的乌龟
時間:
昨天 21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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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信步
黄昏信步
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。一天的闷热,到了这时,才肯稍稍泄去些气焰,换作一种黏稠的、滞重的潮气,贴着人的皮肤。巷子是极熟的,熟到闭了眼也能数出脚下的石板,哪一块在雨天会狡猾地溅人一裤脚的泥点。两旁的屋,多是白垩剥落了的,露出里头黄褐的土砖的筋骨,像是岁月啃噬后留下的残迹。黄昏的天光,是一种奇异的、掺了灰的淡金色,软软地敷在瓦楞、墙头、以及偶尔探出的一两枝憔悴的夹竹桃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、梦的边缘的颜色。
脚步是自己走着的,并不听我的使唤。它领着我,一级一级,去登那巷尾的石阶。石阶是老石头了,被无数代人的鞋底磨得中间微微凹下,光滑如古玉,却又在缝隙里,固执地生出些绒绒的、叫不出名字的青苔,绿得沉着,绿得寂寞。我的脚踏上去,竟有些不敢用力,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这感觉是奇异的,仿佛我走着的,不是通向某处的路,而是通往一段湮没了的时间。空气里有隐隐的、柴火混着饭菜的气味,是人间烟火的底子,可在这暮色四合里,也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,嗅不真切,只剩一点怅惘的余温。
终于到了高处。并没有什么开阔的景致,不过是一小块平坦的土场,边上歪着一株极老极老的樟树,枝叶蓊郁得成了墨黑沉沉的一团,像一位沉思的、守口如瓶的老人。我倚着粗糙的树干站定了,这才觉出小腿一丝微微的酸胀。远远近近的屋顶,黑压压的,伏在愈来愈浓的暮霭里,只有天边还剩着一抹不甘心散去的、鱼肚白的亮痕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钟声。
是从山那边,也许是古寺的方向传来的罢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沉沉的,缓缓的,带着铜的质感,穿越了稠密的空气与层叠的屋宇,来到我的耳边。那声音并不洪亮,甚至有些哑,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水,那涟漪不是漾开在水面,倒像是直接漾到了人的心里去。钟声过后,世界仿佛被这声音清洗了一遍,显得更静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静得能听见那老樟树最细微的叶子在风里的颤抖,静得能听见底下巷子里,那卖馄饨的竹梆子,“托、托”地,敲着一段模糊而悠长的节奏。
一个妇人在不远处的檐下收着衣裳。她踮着脚,手臂伸长,用力地够着竹竿上的物件。是一件男人的白汗衫,洗得有些旧了,软软地垂下来,在暮风里无主地飘荡着,像一片忘了季节的、薄薄的云。她收得很仔细,一件,两件,仿佛那不只是衣裳,而是一件件有待安置的、温软的生活。我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一个淡蓝色的、忙碌而安详的背影,慢慢地,将那一竿子的暮色,都收拢到臂弯里去了。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被这极平常的景象,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白日里那些纷乱的、灼人的思绪,那些关于得失的计较,关于明天的筹谋,此刻都退潮般地远去了。它们并没有消失,只是像退到远海的船只,成了渺茫的、无关紧要的黑点。占据了我整个心神的,是这一片无言的暮色,是那沉静的钟声,是老树,是归家的妇人,是这无所不在的、温柔的寂静。我觉得自己轻了,空了,仿佛也成了这暮色里的一件物什,一块石头,或者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炊烟。这感觉是陌生的,却又熟悉得让人想落泪,好像走了许多年的远路,突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转角,遇见了童年的自己。那个自己,也曾这样呆呆地,看黄昏如何一寸一寸地,吞没自家的屋檐。
夜色到底还是漫上来了,是从脚边开始的,凉浸浸的,像涨潮的河水。那抹鱼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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